【佳作回顾】| 《肉身沉重》(三),原载《啄木鸟》2017年第12期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8-20 08:18:16


小编说

爱情,可以拯救人,也可以毁灭人。法律,可以剥夺人的自由,也可以赋予人自由。“资产与体重齐飞”的房地产商何大牛,在经历输掉上亿家产,妻离子散又锒铛入狱之后,反而得到了一直“求不得”的女人心,也得到了暂时的心灵慰藉。对于何大牛来说,肉身沉重是现实的超负荷,他耗尽大半生,未能给自己松绑减负,不知未来,他手里的一团乱麻能否解开……

中篇小说连载

我今后的生活还能承载多少欢颜?



肉身沉重

文/莫晨晖


七、金玉:何大牛和我离婚了


我不是一直都想着和何大牛离婚吗,何大牛真的和我离婚了。就在我以为我跟何大牛十二年的婚姻像早年落下的一个病根已入膏肓,无力拔除时,以为我的富足闲适像一个顽固的肿瘤一路茁壮成长时,何大牛出事了。他破产了。


当何大牛告诉我这些时,我才从马尔代夫飞回来。是何大牛特意安排我去的。在回程航班上我的心情还像马尔代夫的海水一样蔚蓝辽阔,温柔荡漾。但当我下飞机时,何大牛跟小六已经在机场等我了。何大牛满眼血丝地对我说:二十分钟,我只有二十分钟,一些事情我和你透个底,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小玉,对不起,公司经营不下去了,我借的钱可能还不上了。我得先到外面躲躲,别人来找你,你就说你不晓得情况。你的宝马X5已抵账了,我另给你安排了一辆现代,你先用着。等怡馨苑建好了,我就会回来的。这里有一张卡,里面还有十五万元现金,你先拿着。


说不上心疼,我只是乱,纷纷扰扰的乱,像隔空落下的千万枝乱箭。空,突如其来的空,渺茫无际的空。我这时才突然觉得,我对何大牛一无所知。这个夜夜要强行进入我身体的男人,此刻,除了他身下突起的坚硬、他吐出的烟酒混杂的浓烈气味以及他软软拖行于我身上的肚皮,我竟然再也想不起更多他的特征、秉性和痕迹。我不知道他开了几家店,不知他有多少动产、不动产,不知他有多少辆车,也不知他在建的怡馨苑是不是可以预售,是不是所有手续都完整,更不知他是否还有别的投资,比如说什么在新疆的矿山、在东莞的酒店……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他欠了多少外债,有多少是银行贷款,有多少是社会集资,有多少是高利借贷……而最最重要的是,我不知我目前身价几何?准确地说,是我目前身价负几何?因为,近些年来,何大牛不时会拿来一撂单据让我签字,全是抵押贷款单,有抵押门面的,有抵押房产的,有抵押在建商住楼的……我开始也会认真地询问一下具体情况,以申张对自己财产的知情权,但何大牛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我还会把你卖了吗?这年头儿,谁不是在玩资金,靠一双手做苦力,挣得来几分?我相信何大牛不会把我卖了,更何况还有卡其呢,卡其是他的血肉,他可以损我,也要保住卡其吧!当我签那些字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何大牛怎么能这样说倒就倒,损得这么彻底?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我不知道。我想,我该盘一盘底,算一算何大牛这本烂账了。


这本烂账远比我想象得要复杂N次方。这些年,在何大牛看似庞大的商业版图里,他靠高利借贷营造了一个虚假的繁荣。压垮何大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两年前立的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怡馨苑。这个洋溢着人间温暖的名字和这块高价买下的土地,成了他最后的坟墓,埋葬了他这半辈子的努力、梦想、机遇和家庭。


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这些都是小六告诉我的。小六告诉我,何大牛所有的门面都抵押了,何大牛临走时塞给我的那十五万元,是他在租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收的一年的房租。财务经理告诉我,公司早在两年以前就没有做账了,有现金他就直接拿走,真不知道他欠了多少。我去找何大牛房地产项目的合伙人李木然,他依旧是那样眯缝着眼,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久久地盯着我,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何大牛啊,早空了,还欠着我几百万呢!我正到处找他人呢,麻烦你替我转告他,他何大牛跑了,他老婆孩子还在,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李木然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我分明感觉到有一束火辣辣的目光打在我的胸前,我瞬时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慌乱。李木然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我落荒而逃。


我知道我的生活将会不再安宁。


果然,各种电话轰炸、围追堵截都来了,他们都是借了钱给何大牛的,他们挖地三尺想把何大牛揪出来。而我最害怕的事情也终于发生了,怡馨苑有人闹事,长长的横幅招魂幡子一样挂在未封顶的楼上,一个个斗大的字天雷一样滚滚而来:黑心开发商,还我血汗钱!几十个男男女女站在未建好的顶楼上,哭、吵、骂,扬言要跳楼!


我也知道我回不了家了。小六隔三岔五地告诉我,窗被砸了,门被撬了,电器被搬走了,家具被拆了。听了这些,我唯有报以一个苦笑。能笑得出来的时候就放肆笑吧,我今后的生活还能承载多少欢颜?它肯定像更年期女人的经血一样稀少而宝贵了。


我等来了法院的传票,起诉何大牛欠债不还,雪片似的一张接一张,随便哪一张都是几十上百万的。我悔恨当初没能跟何大牛一刀两断,离了婚,至少现在可以远离这些麻烦。我更恨何大牛怂包一个,为什么不放我一个自由身,非得捆着我们娘儿俩往火坑里跳?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一个箭靶,密密麻麻扎满了暗箭。我甚至想,所有的一切,应该都是何大牛处心积虑设下的一个阴谋,用来报复我这些年对他的冷漠、背叛,他要让我陷入一张硕大无比的网中,永远只能在风中孤苦无依地晃荡。


但何大牛出乎我意料地回来了。在那个他偷偷潜回的夜晚,他对我说:小玉,我对不起你,咱们离婚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回来就是来和你离婚的。


这一切来得有点儿太意外!我原以为何大牛会死死不松手,可没想到何大牛远比我揣测的有担当。他不仅主动跟我离了婚,他还给我留了五百万。何大牛说他变卖了他仅剩的在北京购买的一套房产,这笔钱谁也不知道。他让我找个信得过的人办张卡,他再把钱打过来。


小玉,忘了我,让卡其也忘了我,找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好好过吧!第二天一早,我们在民政局协议离婚后,何大牛在门口对我说了这句话。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像风暴之后的沙漠,辽远而平静。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赌是我身上的一块儿牛皮癣



八、何大牛:我输掉了一个家


我敢指天发誓,我是想早点儿和金玉离婚的,但有些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才拖到了这一步,让她跟我一起经受了这些波折和风雨。


那就说说我这几年的不堪吧。


我像所有来路不正的黑钱一样,有着卑劣的过去和不良的嗜好。赌,便是我身上的一块儿牛皮癣,从没真正断过根。在北京没认识金玉之前,钱来得容易,赌是常态,经常一晚上输赢上百万的。那时反正一帮人亦黑亦白地混着,不赌还真不知干点儿啥好。后来,回A城了,渐渐结交了一批鱼龙混杂的老板、领导,赌就变成了最直接最有效的交友方式,一场牌打下来,人就熟得能捏出水来。跟李木然相识也是在一场赌局上,他出手大方得很,赌桌上输得起,那次牌局他输了四百多万,眼都没眨一下,末了把骰子一推,说:今天手背得很,不玩了。我也算玩得大的,但像他这样眼看白花花的银子变成水还能面不改色气不喘的真不多见。我想这人牛逼啊,后来才知道他来头大,盘子大,银子每天挣得撑破口袋,而且是一个赌场的老手,洞庭湖的麻雀,经过不少风浪。果然后来几次跟他交手,他都是只赢不输,倒是我前前后后输了六七百万。


就连金玉要生的那天,我都还在牌桌上下不来。金玉预产期提前了,她打电话说肚子疼,而我正陷于豪赌之中,输了两百多万,起不得身。李木然看着我两头儿都顾不上,阴阳怪气地嘲笑道:胖子,你家金玉跟你亏了呀,照顾不好她就易主呗!我半天没从他这句话里回过神来,待我想清楚他这句话之后,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底。我把牌一甩,扬长而去。李木然这句话把我点醒了,我得悬崖勒马,我要真这么烂下去,总有一天会把老婆孩子都赔进去。我何大牛不能那么混蛋,我得抻着翅膀,护好我的金玉我的娃。打那次以后,我就再也不赌了,我想输了就当是交学费吧,人生这一辈子,经验总是要拿钱买的。


李木然后来邀了我很多次,想再拉我下水,但我意志很坚定,说我玩不起,还得养老婆孩子呢。李木然听了我这话很不高兴,他说我这个走路带喘的死胖子,居然被个娘们儿的裤带系住了。我没中他的激将法,我说,我还真是在乎这娘们儿,拴她裤带上我乐意。李木然听得脸都有点儿绿了。


如果我能从此戒掉一个赌字,我想我的人生肯定是另外一番景象。但金玉跟了刘清风。这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里。就算我有宽恕她的千万条理由,但那一刻,我作为一个男人,也像一匹烈马被套上了嚼子,像一只山鹰缚住了翅膀。也许金玉她一辈子也不会理解她这一刀刺得有多深,她逼得我太苦了。金玉她好像没有半点儿愧疚,只是冷冷地对我说:我对不起你,咱离婚吧!我多想她对我说句软话啊,她只要说,何大牛,是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跟你好好过。我都会内力尽失,真气尽泄,瘫成泥,化成水。但金玉她冷得像冰一样,我知道我只要伸手一碰,她就会碎掉,我们这桩婚姻就会碎掉。我不敢碰啊!我不能没有金玉,我已经失掉我小妹了,我再也不能失去金玉。我只好把所有的恨啊、怒啊、苦啊,都逼回我那酒囊饭袋里。我腆着沉甸甸的肚子,和李木然一帮人推杯换盏,把酒当水喝。


我就是在那时重开赌戒的。


那天我喝了两斤白酒,却仍然没有把自己灌醉。我在办公室休息间的床上迷迷糊糊地躺着,只想睡他个天昏地暗,然后一觉醒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金玉还是那个巧笑倩兮的金玉,我还是那个不知魏晋的大胖子。不过,金玉没有巧笑,我的女财务经理却朝我巧笑了。她是个机敏的女人,肯定闻出了什么酸腐的气味。我知道她一直想委身于我,八成还是图我的钱吧!但我的钱也来之不易,我不想花到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身上。但她以女人特有的敏锐,察觉出这一刻我需要一个温软的肉体来抚慰疲惫,需要一次玩儿命的冲击来释放堆积在心的压抑。她穿着真丝睡衣,娉娉婷婷地走进来,以男人的角度来看,绝对是个让人欲仙欲死的尤物。当她甜糯的气息充溢整个房间的时候,我感到了雄性动物最原始的冲动,我想把她铺展在身下,让自己在这朵白莲里陷入一个醉生梦死的极乐世界。可当我撕开她的睡衣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狐媚而顺从的笑容,这是金玉从来不曾有过的。而正是这个笑容,像一场雪崩,覆灭了我熊熊燃烧的欲火。金玉,她肯定在刘清风面前也是这样狐媚而娇淫地笑着,肯定也是这样妖娆而放荡地绽放。我猛然觉得自己从头至尾就是个失败者,我从未征服过金玉,我再征服一万个女人又有什么用?


我一把推开女财务经理,翻身坐起,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说:李木然,你马上来,咱们赌一场。此时此刻,我需要另一种沉沦来报复我所受到的伤害,我需要另一场拼杀来重振雄风。


这个代价付出得太惨重了


这一场豪赌延续了三天三夜,我输了三千万。一千二百万现金,还欠了一千八百万贵利。贵利就是一条吊索,一旦套上,就离上吊索命的日子不远了。我知道贵利万万碰不得,但那时,我在酒精和愤怒的双重围剿下,已经失掉了理智。在我输掉六百万的时候,小六跪在我面前说:哥,求你了,别玩了,你心里难受,打我骂我割我肉都行,我求你别赌了。我眼一横,站起来,一脚踩在凳面上,把手里的骰子高高举起,潇洒地抛了下去,说:小六,哥玩得起,输得起,你要是不想让哥高兴,哥这么些年就是白疼你了。小六低声说:哥,嫂子和卡其在等你回去呢!这话不说还好,他一说这话,我陡然觉得万丈豪情在心底里升起,凌空飞架,直奔云海,我今天不在赌桌上英勇就义我还真不是一条汉子。我说:小六,别提你嫂子,女人家家的,晦气。咱们玩儿就高高兴兴地玩儿,哥在江湖上是条龙,不是条虫!李木然拍手说:好!我总算见识了何总的风范,有气魄!来,今天咱得玩尽兴,只要何总还有兴致,我李某人一定奉陪到底。


但我并没有越玩儿越高兴,而是越输越颓,越颓越输,我不知道我输了多少,也不知道借了多少,反正扳不回来就是一死,借多借少无所谓了。三天下来,我只剩一张虚乏的皮囊和一笔数额巨大的贵利。李木然走时拍拍我的肩说:兄弟,振作点儿,不就是钱吗,赚得回来的,我这笔钱你先用着,不急。他矮小的背影像一个鬼魅,轻飘又沉重地把我甩在了赌桌旁。我变成了一条被扒了皮的蟒蛇,虚弱地盘成一个圈,支撑我奄奄的气息。


我在一瞬间发现,刘清风居然真的变成了一缕清风,一拂而过,仅此而已。这个原来如鲠在喉的名字,此刻已成为一杯白开水,可以顺利入口。我终于可以像看别人的一段风月一样来看金玉和刘清风了,终于可以像以往一样面对金玉了。


这真是件好事。只是这个代价付出得太惨重了。


直到第二天李木然带了贵利债主来找我协商还款事情的时候,我才觉出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一切都是李木然设计好的。他处心积虑花了好几年来经营这场赌局,抓住了我盛怒之下不顾一切的机会,出了老千,轻而易举就让我输了个人仰马翻、片甲不留。他李木然惦记的就是我那块地。我买的时候就花了一千多万,将近八年过去了,少说也翻了三番,他李木然带了债权人来就是想让我把地低价抵给他,以清偿我欠他的贵利。无利不早起,我一直以一个商人的精明自居,没想到放鹰这些年,到头来被鹰啄瞎了眼睛。李木然他真是太狠了。


李木然对我狠是有原因的。他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这话说起来有些长。


李木然有个弟弟,叫李木云,不怎么成器,平时都是听他哥的差遣,但他总有点儿不安生,仗着财大气粗,爱惹事。那次我们一起去山区玩,在窄窄的盘山公路上,迎面碰上了一辆拉石头的车,两车相遇时剐蹭了一下,开车的司机是本地人,走下来见我们是外地的,自然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李木云哪受得了这种气,冲上去对着司机的脸就是几拳,打得司机口吐鲜血。山里汉子性子野,都是敢拿命拼的,司机被打之后,顺手从车上拿了把扳手,要往李木云脑袋上敲,李木云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弹簧刀,照直朝那个司机的心脏部位捅了下去。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们甚至来不及下车阻拦,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司机倒地抽搐。


惹上了人命官司,纵然李木然手眼通天,李木云也难逃其罪。李木然来求我,让我作证说李木云是正当防卫,是人家先拿扳手打他,他才还的手。车上其他人都是李木然的人,他认为只要封了我的口,他弟弟就可以死罪买活,活罪买少。李木然让我说个数,他一定如数奉上,就当是封口费。这些年我虽然在江湖上混,但我还没到恃强凌弱、不分黑白的地步,我想起了当年十三太保把我脑袋踩在地下搓的时候,这个伪证我自是做不得,做了我娘肯定会从棺材里坐起来,揭我的皮,撕我的肉。我拒绝了李木然,而打那以后,李木然就对我心存芥蒂了。但李木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后来还照样跟我喝酒,一次酒桌上,我们喝嗨了,他搂着我说:兄弟,我当年一时犯了糊涂,才有了那些不情之请,现在我也想明白了,都是一条性命,我弟弟干了天理国法不容的事情,谁也没法儿救他。李木然让我以后还把他当兄弟,不要把他看扁了。我当时听了他的一番话,还感动得心有戚戚,甚至觉得自己做得有些绝情,兄弟姊妹哪个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妹死了,我还不是痛了一辈子吗?


但我没想到李木然他是黑虎掏心,背后扇阴风。当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感到刺骨的寒冷,阴曹地府似的,我好想回家抱着金玉,就算金玉犯了再大的错,她也不会算计我。她只是不爱我,她只是爱了一次刘清风,但谁对爱情有免疫力呢?人一辈子总要出一次麻子的,金玉她肯定不想出这次麻子,但病毒来了,谁挡得住?金玉她只是病了呀!一想到这些,我就又心疼金玉了,可是以后我拿什么来疼她呢?我得想想,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正中李木然的下怀,把好好一块地让李木然叼了去。这可是我半生心血,我不甘心,没了它,我下半辈子都别想翻身。


想到这儿,我再也睡不着了。接下来三天,我什么也没干,就在想如何翻身。我手头的酒店还在经营,可以撑着我这门面不倒。关键是我的名头还在,我说我要再干个什么项目,找钱还是有门路的,别人都还以为我是一头健壮的骆驼,经得起摔打,肯定有人愿意跟我做,或者说是愿意将钱投给我做。做什么?当然只有做房地产来钱快,一个楼盘做下来,随便就赚几个亿。我手头有地,省了买地的钱,跑跑发改委、规划局,把房地产项目立了,马上就能从银行贷到钱,再忽悠点儿建筑商带资进场,只要一开建,拿到预售许可证,房子上市销售了,那钞票还不是滚滚而来?说不定赶上房地产市场回暖,房子一抢手,倒要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李木然这笔烂账还起来也就不成问题了。我身边几个朋友,就是这么拆借腾挪过来的,现在都发达了,找的老婆一个比一个年轻。我不要换老婆,我只要把债还了,就跟金玉过安稳日子。


我这么一想,人就高兴了一点儿。反正现如今,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不搏,就只能等着别人替我收尸,再闯一次,可能还有翻盘机会,我觉着我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不过眼前这一关难过。贵利是落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我想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以房地产项目的名义,借!我出个两分、三分的利息,只要把房地产项目一拿下,就等于拿了一块儿吸金石,不愁不来钱!这民间借贷历来就是地下钱庄,合理不合法,但不合法的事多了去了,现在赚钱,不打点儿擦边球,谁能给你坐大成势的机会?


主意打定,我浑身轻松了不少,我想,我该回去了,我要回去把金玉从她娘家接过来,现在只有看到她,我才有往前冲的力气。我不敢把这些天翻地覆告诉金玉,我也没法儿说,我能跟她说我把家都输光了吗?我能说都是因为你金玉偷人把我害成这样吗?我们不能再互相伤害了。此时此刻,我知道金玉她也是孤单绝望的,她那个刘清风,敢站出来昭告天下说他爱金玉吗?也只有金玉这个死犟性子,傻乎乎地站在北风里,任风刀子往身上扎。唉,这个犟女人、蠢女人,也只有我,才懂得她的好,她的美,她的举世无双,她的倾国倾城。这样也好,她经历这么一遭,说不定从此以后就收心敛性,跟我好好过了呢?


我在臆想里构造着不沾轻尘的爱



九、金玉: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


我觉得何大牛就像一阵蛰伏很久的龙卷风,他风驰电掣般席卷我的生活之后,终于消失得无踪无影。我想我该收拾飓风之后的断壁残垣、满地尘烟了。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而我,得到了五百万,足以应付生活中的一切苟且。我确信这五百万是安全的,没人知道何大牛替我隐匿了一笔巨款。事情好像正朝着前所未有的明朗迈进。想离的婚离掉了,未曾想有的财富天神一般降临,庇佑我的日子。何大牛说过,我天生就是过富足日子的。但想到“天生”,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没有何大牛,我可能凭自己双手挣来五百万吗?何大牛觉得我是天上的仙,泥里的金,但我清楚自己除了心气儿高、骨子里清冷以外,我还有什么?我不过是一个伪装的俗物,用几页书卷、几缕不可一世的鼻息、几个冰冷清高的眼神,营造了一个不近烟火的金身,我也就迷惑了何大牛,让他一直把我像神一样供着。


如今何大牛这个虔诚的施主终于消失了。当我神龛前的香火真的冷落下来的时候,我在获得如释重负的轻松的同时,心里就像洇了一汪水,怎么也清爽不起来。这一刻,我像所有的俗物一样,生出了轻贱的怜悯。是的,我怜悯何大牛。当那个我一直诅咒、一直埋怨,一直恨他陷我于不义、拖我于泥坑的男人,以一种丈夫的大气与担当,给我、给他的妻子准备好一条后路时,我才蓦然发觉自己的龌龊势利与短小促狭。我不就是怕担当、怕面对吗?我一直像一只凶猛的刺猬,支起浑身的刺,一意孤行地来捍卫我高高在上的情感,而在这段婚姻里,我其实是个没有肩膀的人,从来没有承担过任何东西。或者说,除了身体,我从来没有进入过这场婚姻。我对何大牛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关注,未曾扶持。我不过问他的事业、他的困境,也不懂他的努力、他的挣扎。我只做了一个相框,把“夫妻”这个词冠冕堂皇地框起来公之于世,我只是给他家的户口簿上添了一个名字,再顺便繁衍了卡其。


婚姻需要爱情来生发,而我在臆想里构造着不沾轻尘的爱,以一种不合年龄的幼稚,拼命追寻、幻想着一份不着边际的爱,让自己悬在半空,上不顶天,下不接地,飘摇而动荡。我不懂得,爱,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或者我懂得,却做不到。其实,我只不过是自私而已,我从来就没有爱过,或者说我从来就不懂爱。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我也是一个只会爱自己的女人。每一份爱情,都具体而实在,都现实而琐碎,我那玻璃心的爱,怎么能有地方盛放?


何大牛对我和卡其的保护,如一根刺,深深扎进我的肉里,这五百万和这一张我渴望已久的离婚协议书,并没有给我带来预期的欢欣,相反,它们成了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自私、我的虚假来。它们也像一块儿烧红的烙铁,灼痛了我的心。我不时会想起何大牛来,他去了哪里?他过得好不好?他是否还会吃得那么开心?他会想起我和卡其吗?他想起我们的时候,会不会心痛?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经让我无暇去想这些了。


那是何大牛走后、也就是我们离婚后的一个月,局长让人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局长是个不错的人,务实,低调。局长很正式地对我说:金玉,出于组织对你的关心,你老公的事儿,我想你有必要都知道。


我点点头,把头埋得更低了,我觉得这是一件让我抬不起头的事儿。


局长又说:何大牛已经由公安经侦立案了。他借了一千万元教育基金,这事儿你知道吗?我摇头说我不知道。局长愕然,又问:他借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还是摇头。局长叹息说:小金啊,你这女主人是怎么当的啊?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不知道这些更好。如今何大牛跑了,你是家属,于公于私,你都要敦促何大牛回来把事情处理好,争处从轻发落!


我想说我和何大牛离婚了,我想说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我说这些有人信吗?即便有人相信,他们肯定也会认为他和我离婚是个权宜之计,是为了隐匿财产,保全一家。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无论怎样,人们都会认为我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一条船上的贼。


我低头不语。局长叹了口气,对我挥了挥手说:你去找公安局经侦支队陈支队长吧,他会给你把相关情况讲清楚的。我看你也有必要了解一下何大牛这些年的真实情况。你要有政治敏锐性啊,何大牛这件事不是小事,已经影响到稳定工作,市里面很重视!


我默默退出,后背一片冰凉。我转身去找了陈支队长。陈支队长是个爽快人,他告诉我,何大牛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确凿无疑,目前查清的包括银行贷款,总共1.2亿。当前最要紧的是那一千万教育基金。教育部已经开始追查了,如果资金回不了笼,市里面不好交差,教育、民政等几个部门的领导都要受处分,而且影响到以后全市向上面争取资金。为此,市领导非常恼火……


......


(未完待续,欢迎留言与我们互动)


审核:季伟

责任编辑:张璟瑜

新媒体编辑:杨玉洁

图片:杨玉洁



精彩回顾


【精彩先读】| 《肉身沉重》(一),载《啄木鸟》2017年第12期


【精彩先读】| 《肉身沉重》(二),载《啄木鸟》2017年第12期


延伸阅读

《啄木鸟》2017年第12期

编辑出版:啄木鸟杂志社

出版时间:2017年12月

定价:1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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